| 小时候,夏日黄昏,几桶凉水浇透院子,然后搬出尺余宽的板凳和高高低低的竹椅子,一家人便团团而坐,开开心心地吃起晚饭。
吃晚饭时,妈妈经常会端上一盘热腾腾的炒螺蛳。青绿的壳,紫红的“头盖儿”,碧绿的葱叶,加了酱油但仍然清淡的汤,是晚餐的“重头菜”。我们三姐弟都是吃螺蛳的高手,三个指头轻轻撮起,慢慢一吸,螺蛳肉伴着一点鲜美的汤,就到嘴里了。那时日子清贫,晚餐主要是吃饭,菜是用来“配饭”的,所以要“抠”着吃,但吃螺蛳是个例外,因为很廉价,有时候是我们自己去河边摸;有时候是买的,也只有两毛钱一斤。所以可以一口饭“配”一个,也大可放肆一口饭“配”好几个。螺蛳是那缺少荤腥的日子里可以吃个够的解馋东西。
夏天的下午,妈妈空闲一点,就带我们姐弟三个去摸螺蛳。下午三四点钟,太阳还很大,我们戴上草帽,端着脸盆,来到河边。妈妈找一个有水竹丛的河湾,先让我们往水里扔大石头——我们怕水蛇,然后自己慢慢蹚入水中,探明深浅,再嘱咐我们小心下水。翠色逼人的竹丛遮挡了阳光,河水凉阴阴的,河泥滑溜溜的,我们把脸盆浮在水面上,俯身弯腰,伸手在河泥、石头、水草丛、甚至洞穴里摸索,很容易就能摸到硬硬的、小小的、圆锥形的螺蛳。
这种劳动是愉快的,可以顺带玩水,可以嘻笑别人的不走运,可以吹嘘自己找到了一个“螺蛳窝”,摸到蛇或在水里摔一跤的危险更是一种刺激,即使越了妈妈划定的界限,屁股都泡到水里了,也不过挨一句带笑的呵斥。到太阳西斜,晚风吹拂水竹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时,我们每个人就都有小半或大半脸盆的战果了。
回到家,把螺蛳倒在大木盆里,用清水养一两天,吐尽泥,便可以吃了。我们小孩子,用一把钢丝钳,夹掉螺蛳屁股尖,换好几次水细细地洗干净。妈妈把油烧热,投入姜蒜,“嚓”的一声脆响倒入螺蛳,用铲子“沙沙”地翻炒,加入盐、白糖、黄酒、一点点醋,炒到“头盖儿”掉落,就倒一点酱油,浇一勺水,烧得沸一会儿,加点葱叶,就起锅了,很香、很鲜!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摸螺蛳完全成了记忆,吃螺蛳的次数也越来越少。 |